hxx816 2008-1-19 18:45
欧阳修《醉翁亭记》写的是什么
[table=98%,#d8d9bd][tr][td][font=黑体][size=6] [color=darkorchid]欧阳修《醉翁亭记》写的是什么[/color]
[color=sienna]醉翁之意,不在山水间也[/color][/size][/font]
[float=right][img]http://epaper.syd.com.cn/sywb/res/1/20080116/11061200447773781.jpg[/img][/float] 在欧阳修的著作集里,《醉翁亭记》是极为奇异的一篇。
此公在当时的地位,可以比唐朝韩愈,堪称一代文宗,两宋比他晚的写文章的那些人,个个都有他的文集,所以欧阳修文章一出,则天下传诵揣摩,欧阳修做《新唐书》《新五代史》,以及有关《春秋》的文字,就事上疏的奏折,或赠给后辈的序文,都写得言之有物,掷地有声,笔力非常强大。但这一篇《醉翁亭记》却写得弯弯绕绕,神神鬼鬼,轻轻飘飘。不知情的人,只道欧阳修是自诩为“与民同乐”的太守,在无为而治的怡然中,游山玩水,与民同乐,醉饱而还。
不过欧阳修写《醉翁亭记》,是在他支持庆历新政而被贬滁州的次年,政治上失势,政敌还在监视他的施政、言行与文章。所以他不可能如文章里写得那样“乐”,所以后来很多分析者根据他的这个背景立论说:欧阳修是在强颜欢笑,是在借写乐,来掩饰他自己的“忧”。
其实不然。
欧阳修是绝顶聪明的人,他做这篇文章决非自欺欺人,而是要在政治上达到自救的效果,为后来的翻身而造势。透过史实的滤光镜,就能够照出欧阳修的“醉翁之意”到底落实在了什么地方。
[color=navy]醉翁之意在乎朝堂[/color]
前次分析《岳阳楼记》的时候,我们说到了庆历五年,新政被废止,范仲淹、富弼、韩琦等纷纷被逐出中枢,欧阳修因为同情庆历党人,并为其张本,也遭到贬逐,但贬他的理由却不是因为他参与新政(而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私人原因),这就给皇帝将来重新起用他留了很大余地,仁宗皇帝也是非常器重欧阳修的文章的。所以欧阳修到滁州后,“态度”就是决定他日后仕途是否顺利的最大标尺。
什么态度呢?只要他向守旧派服软,寄身投靠,并跟范富一派声言决裂,欧阳修很快就可以还朝高升,但他也将因为做了变色龙,而被天下人所不齿,被变法派所痛恨。继续跟守旧派对着干呢?那守旧派将会加大对他的打击力度,他也可能从此无法再回到朝廷了,很可能会像寇准、范仲淹那样被挪来挪去,最终死在偏远的江湖之中,欧阳修是很想有些作为的,这条路他也不会选。
思前想后,他选择了另一种路子:把球踢到皇上脚下,跟皇上暗示:我已经知道错了,已经改造好了,圣朝如果需要我的文章,随时可以召我回去。
而跟党争两派,他却都不远不近地敷衍过去。他没有表态。一个“醉”了的人还怎么表态?
[color=navy]《丰乐亭记》与《醉翁亭记》[/color]
欧阳修主意已定,要在滁州导演出大文章来,他下功夫钻研滁州的历史风土,并出城兜风,实地考察地形;查地方志,为创作找素材。
忙活到第二年(庆历六年)的开春,东西成了。
于是便先后有了《丰乐亭记》和《醉翁亭记》,这是一正一奇、一实一虚的两篇文章。
我们现在在课本里学《醉翁亭记》的时候,很容易忽略了,那同一年,欧阳修还写有一篇《丰乐亭记》,在当时,这两篇记是一同流传于天下的。了解《丰乐亭记》,对我们理解《醉翁亭记》太重要了。
《丰乐亭记》写的什么呢?用四个大字可以概括:歌功颂德。
这篇记是欧阳修通过描写滁州的历史与人情,来歌颂大宋的文治武功和当今皇上的仁德。
文章大意是:我被贬逐到滁州的第二年开春,才适应了此地的水土。考察民情,得知城外有一座小山,叫丰山,中有清泉。我到那里,见山清水秀,于是建亭,称为“丰乐”,作为滁州一景。此后我经常跟滁州百姓一同来这里游玩。考诸史册,才知道滁州在古代是用兵之地,太祖皇帝曾经在这里打了大胜仗,可是我想进一步考据,却发现滁州太平已久,百姓都没有能回忆起兵戈之事的了。如今的滁州,民风淳朴,五谷丰登,安居乐业,社会稳定,我到这里来做官,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可劳心的,我就只好发扬圣朝宽简治国的精神,与民休息,我自己主要是在与民同乐的过程中,宣讲皇上的恩德,作为太守,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么多了。
文章写得非常实,用的是第一人称,把皇上希望看到的,自己思想改造、感激圣恩的过程写得老老实实,拳拳切切。
[color=navy]《醉翁亭记》的密码[/color]
可是如果仅仅有这一篇文采欠缺的《丰乐亭记》,宣传效果远远不够,欧阳修还需要一篇文字,需要能够传扬天下的好文章。他先推出的《丰乐亭记》,相当于体操比赛里的规定动作,把有可能妨碍文辞之美的要素,在这一篇里先都说到。
接下来他再落笔就可以任意挥洒了。再看《醉翁亭记》究竟怎么写的——
开头第一句就是虚:“环滁皆山也。”
这第一句话太有意思了,因为滁州城周围只有一座山,就是琅琊山。前面提到的“丰山”,严格意义上讲根本算不得山。
[float=right]
[img=486,365]http://epaper.syd.com.cn/sywb/res/1/20080116/55271200447773781.jpg[/img]
[size=2][color=darkgreen] 醉翁亭内部[/color][/size]
[/float] 可为什么下笔就是“环滁皆山也”呢?整得滁州像一座山城似的。
这便是唐宋文的新套路,是把文人画的法式引入了做文章。“记”,在韩愈之前是实录某件事情的文体,到韩愈开始,文以载道,主题先行,“记”里边可以有引征,有抒发,有夸张,甚至虚构的成分,这就与文人画相通了。王维《袁安卧雪图》把芭蕉画在雪地里,他还喜欢把本不在一季的桃花、杏花、芙蓉、莲花放在同一画面里头,且能够通过对线条、形体和颜色的把握,而达成和谐的效果,从而开辟了南派文人画的自由境界。唐宋文取该法式做文章,对文章意境的表达和主题的完成有同样效果,随意点染,便是一派主题化的山水意境,所以范仲淹《岳阳楼记》可以忽阴忽阳,苏轼《后赤壁赋》可以凭空飞来一鹤,欧阳修《醉翁亭记》也可以给滁州城外加上群山环抱。
所以皇帝看这篇文字,看第一句就明白了:这篇文章的事情都是虚的。而欧阳修的政敌们,也根本不可能把这文章里哪一句话坐实了。当时,看了这篇文字而慕名到滁州赏玩的人,也因此不会细究“为什么滁州外边其实没有群山”。
这就像看南派山水的人,会迂直得去考察与实地的形似吗?后来的何绍基《东洲草堂诗钞》云:“野鸟溪云共往还,《醉翁》一操落人间。如何陵谷多迁变,今日滁州竟少山?”这就是不明白文章为什么而作,所以处处拿尺量的人。
因为这5个字实在太妙了,一下就把读者带到玄中,所以后来有朱熹在《朱子语类》中写道:“欧公文亦多是修改到妙处。顷有人买得他的《醉翁亭记》稿,初说‘滁州四周山’,凡数十字;末后改定,只曰‘环滁皆山也’五字而已。”不过这个肯定是炒作了,滁州城外没有环山,点染尚可,非要细描,几十个字篇幅写什么呢?
回到文章。山势已成,镜头切进,走进琅琊山,峰回路转,有溪,有泉,有亭,建亭的是谁呢?是山僧智仙,这位智仙实在很有“商业头脑”,就泉酿酒,还造了一座酒亭,支局邀太守来饮宴。
很明白,智仙的“经营”不可能是真事,林语堂《孤崖一枝花》写“老僧酿酒”,与此是同理,都是修辞里的借取法。反之,如果不拉来智仙,而愣笔实写太守径直带人进山,造亭题字,然后饮宴作文,自编自演的色彩就过浓了。
再往下还是虚的,欧阳修自己出现在镜头里,称为“醉翁”——这回不用《丰乐亭记》里的“我”了,改第三人称了(请记住:写自夸的文章,一定要用第三人称)。
欧阳修写这篇东西时多大岁数呢?不到40岁。固然古人三十即可称老叟,但欧阳修把自己归入“老翁”一类,还是为了表明自己对政治上的敌人已经没有威胁了。
至于喝酒喝“醉”更不可能,欧阳修患有严重的糖尿病,每天喝醉,无异于自杀。
再往下,到了晚上,游人散了,“禽鸟”乐了,这是什么禽鸟?别处的禽鸟都是夜倦归巢,偏此处的禽鸟都是夜猫子,越到晚上越精神——这禽鸟也是虚的。
那些山不是真山,水不是真水,鸟不是真鸟,亭子是后修上的,但太守偏偏又自称“乐在其中”,“其中”到底有什么呢?
那就是国泰民安的气氛,和宠辱不惊的忠忱,两者之间实现了共鸣。
这才是欧阳修想要表达的。
[color=navy]文章背后的表情[/color]
“四时之景不同,而乐亦无穷。”这是什么?是官场沉浮,都在皇上的大局安排,我这里深体上意,宠辱不怨。
“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,而不知人之乐;人知从太守游而乐,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。”欧阳修费尽心思把滁州百姓从城里拉出来游玩,正是想让他们在青山绿水的激发下,表露出那种沐浴着太平盛世的圣恩的快乐,所以欧阳要强调滁州人的快乐不是山林里的快乐,不是桃花源的快乐,而是现实的快乐,此记全篇皆虚,只两笔是实的,这是第一笔——惟其如此,太守才能替皇上高兴得起来。皇上是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子民沉溺在“山林之乐”的。
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。山水之乐,得之心而寓之酒也。”滁州一派太平景象,颓然乎其间的欧阳修醉了。也许一醉就是很多年,纵使在这里终老,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?可是欧阳修其实是很清醒的,一喝酒脸就红,只是为了表达他的这种“乐在其中”的心态:虽然他现在是被放在了这山水之间。
到这里,作者明写“山水之乐”或者什么“与民同乐”,而实表忠君之志,一片冰心在玉壶的意思就很昭然了。
“醉能同其乐,醒能述以文者,太守也。太守谓谁?庐陵欧阳修也。”这是第二笔实写,意思也很明白:我庐陵欧阳修的文章,能够给你的圣朝润色鸿业。
注意,这篇记虚实远近相济的写法,全与南派文人画的法式相通。
《丰乐亭记》是写实写情,《醉翁亭记》写虚写意,而后者才是着力之文。
比较柳宗元那实写凄山冷水的《小石潭记》,可以看出欧阳修在政治上比柳宗元成熟,也更善于利用自己的文豪身份。
据《滁州志》记载:“欧阳公记成,远近争传,疲于摹打。山僧云:寺库有毡,打碑用尽,至取僧室卧毡给用。凡商贾来,亦多求其本,所遇关征,以赠监官,可以免税。”
原来,《醉翁亭记》全篇18个“者”字,21个“也”字,16个“之”字,25个“而”字,10个“乐”字,达到的就是这样一种朗诵的氛围。使读者达到一种摇头晃脑、陶然醉之的催眠效果。这是最好的利用文笔做政治宣传的企划案例。
[/td][/tr][/table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