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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xx816 2008-3-15 20:33

雪山飞红

[table=98%,#d1d4cd][tr][td][font=黑体][size=6][color=sandybrown] [color=darkorange]雪山飞红[/color]
[/color][/size][/font][size=3][color=black]  初四午后,“友龄”达20年的一位朋友,从北京回沈,临行前来家看我。妻执意要往他的车上搬大米。友说:“我们基本不在家吃饭。”妻坚持:“给你在沈阳的父亲。”友答:“他们家这东西也都成堆。”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那一瞬间,“大米”,使我忆起“文革”中最缺乏的两种物质。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1967、1968年间,说是“停课闹革命”却赋闲在家的我,无所事事,自然担负起男儿的使命。遵从计划经济的分配体制,我们家的生活必需品,粮油除外,基本取自我们叫做“医大合社”的指定商店。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“医大合社”位于和平大街与北二马路的交叉口,分“百货”与“副食”两部分。“副食”一侧蹲居于西北角,成直角地向西和向北伸展着两翼。卖“缺货儿”时,“合社”就把售货地点挪到这后院。那扇右大门上的窗口,就是收钱与付货口。它与监狱里的铁窗一样一样的。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那是个夏日。那扇门前,头天晚上,就有人排起了长队。就跟前不久北京人排廉租房一样一样的。我们没贪黑,但起了大早。走出楼门,就加入到向“合社”运动的人流中。只见人人手里拎着深色的大瓶子,那时叫“大棒儿”。赶到“合社”后门前,与其说人山人海,不如说就是“棒子队”的天下。读者朋友猜出来了吗?一场抢购啥东西的恶战,即将拉开大幕?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酱油!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所有“战斗队”的战术,都是不遗余力,把一个代表送近那扇小门。只要他能进去,再想出来都难。他的哥们儿就往他手上递瓶子,再从他手上往外传瓶子。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难度在于往里送“战友”。通常是,贴着墙根,找一长得结实的半大小子,然后由一伙哥们儿往里顶他,就跟木匠往卯眼里揳楔子一样一样的。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争夺售货口“制高点”屡屡失败后,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诞生于这一派疯狂之中。我们挑出一体积较小者,扯住他的四肢,呜嗷喊叫地“一!二!三!四——”,把他扔到了“人海”的中心、人头之上。没等他身下的人反应过味儿,我们这位“空降兵”,拿人头和肩膀当地面,已连滚带爬地抓住了那扇铁窗上的铁棍儿。只见他利用“制空权”,逐个拔除了他人费劲扒力把住窗口的手臂,用整个胸膛挡住了窗口,就跟黄继光堵枪眼一样一样的!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啊,那是怎样的一种场面!近些年,发生过抢购的新闻。但他们无论怎么疯狂,都没有那样义无反顾!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就在我们看着脚下排成长列的“大棒儿”得意之时,“挤死人啦!挤死人啦!”的喊声骤然腾起。一个女人,随之被托举出“海面”。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都说“血浓于水”。可她用充其量不过4斤的血,要换回的,不过是兑了色素与大豆汁的几斤盐水……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当年,我们用生命换来的酱油,怎样受用?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“滴5滴酱油于海碗中,而后用开水兑之。如能洒上些葱花,则味道更鲜美”。相信诸位不能从任何一部菜谱中找到如是文字。但把这些文字变成现实,属实是我当年的一个享受。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如今,站在新居,望着楼后北运河的冰面,我遥想当年:滴进几滴酱油的大米粥,和带着冰窟窿的冰面一样一样的。而搅动几下有了这种内涵的大米粥,就和几十年后搅拌加了伴侣的咖啡,一样一样的。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如果说,那时的人们拿酱油当香油用;那时的大米,就是今日人们眼中的珍珠,可食用的珍珠!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问题来了:一旦有权同时占有大米干饭与酱油,我是怎样幸福的呢?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那真是一种视觉的艺术。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冲击视觉的时刻是往上浇酱油。但对这种视觉冲击力的文化解读,我是几十年后才找到的:跟国画艺术里的泼墨,一样一样的!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“刷”——层林尽染,酱紫色的涓流,由玉峰之上,蜿蜒而下;所过之处,白玉变成玛瑙,人造冰川顿成巧克力冰点。近年来,这一画面越发频仍地萦绕于心。当年,受饥饿感压迫,我毫无艺术创作的自觉。如今,我成熟的联想力凶猛扩张。终于,有一天,我倏地想到,当年往大米饭上浇酱油的感觉,就跟往珠穆朗玛峰上浇巧克力汁,一样一样的。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再后来,也就是最近,这番遐想还生成了幻听:把“雪山飞狐”听成了“雪山飞红”!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啊,“大米饭泡酱油”,我生命中的“金牌美食”之一!如果说,对它的造型及色彩上的感知,更多来自后来的回味;那么,它留给我的味觉,是一种从未丢过的高度;随着岁月的流逝,它还在增长,成为挥之不去的一个标志性味道。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如今,置身于大鱼大肉、摆脱不掉盛宴大餐的我,越发本能地向往“雪山飞红”。隔三岔五,我会拒绝桌上的菜肴,使用“老抽”,泼我的“墨”,浇我的“油”。实际上,这就是味觉上的一次远离尘嚣,口感上的一次采菊东篱下,情感上的糟糠之妻不下堂啊!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最复杂的美学是简单;最美好的感情是专一;最简单的味道才永恒。相信我吧,朋友!美味必然是单调的。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最后,我要感谢贫困!你是最好的播种季节!凡是在这时播下的种子,长起来无不根深叶茂。[/color][/size]
[size=3][color=black]  怎么样?今晚我们一起来“大米饭泡酱油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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