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说项羽“很傻很天真”（上） 　　近日，“百家讲坛”名嘴王立群先生就他的新书《王立群读<史记>之项羽》接受了各种采访，扑读到王先生的访谈后，也连带拜读了《王立群读<史记>之项羽》。客观地说，王先生的这本书，史料翔实，观点鲜明，文字充满个性，作为个人解读历史人物的一家之言，该书在近年来“百家讲坛”系列读物中，确实给人稳重实在之感：王老师还是有东西的。 　　不过人无完人，书无完书，《王立群读<史记>之项羽》书中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先入为主的色彩和不慎严谨之处，笔者试着把这些地方摆出来，也帮助读者更好地认识和理解王先生的新著。 　　项羽真的是“傻英雄”吗？ 　　王立群先生在书中和访谈中多次提到：项羽这个人政治上十分糊涂，几乎没有什么政治头脑；军事上缺乏战略眼光，导致军事上日渐被动；性格上刚愎自用、残暴、不宽容等。可以说他的情商极低，这三个原因决定了项羽必然走向灭亡的命运。反观刘邦，虽然是政治流氓，但此人在政治、战略、情商三方面都高过项羽，因而取了天下。 　　质疑：项羽能够在亡秦战争的三年内脱颖而出，成为号令诸侯的西楚霸王，并在其后又迅速败亡，失去了天下，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历史过程，项刘个人的因素很重要，但不是主要因素，更不是决定因素。简单地把项羽是“傻瓜英雄”、刘邦是“聪明流氓”的个人质素作为历史天平翻覆的决定因素，是不恰当的。 　　仅举大家感兴趣的军事因素：王先生一直说项羽是军事天才，却是政治幼儿，在军事战略上失败了，所以“白打了那么多胜仗”。这其实过于拔高了项羽的个人因素：司马迁在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中不吝篇幅，铺叙了项羽的叔父项梁在暗中多年经营自己的子弟兵和指挥班底，故而项氏相应陈胜吴广起兵讨秦时，项梁迅速就拉起了“八千子弟兵”，这是项氏后来能够横扫天下的真正班底。古人打仗，不像现在这样正规化、成建制，主帅手中的王牌部队，人数并不多，管仲打造了3万主力齐军足够尊王攘夷、勾践的三千越甲可以平吴、曹操的虎豹骑和几万青州兵可以打败强大的袁绍，后来的岳家军、戚家军、关宁铁骑、八旗军、湘军、北伐中的铁军，人数都不多。项羽从项梁手里继承来的八千子弟兵，是当时最强大的一支兵锋。刘邦就是因为没有这样一个相当的战斗核心，而一直在战斗中输给项羽，当时其他诸侯的乌合之众就更不用提了。 　　项羽凭借这个核心，在彭城之战中，用3万人就解决了刘邦统领的56万诸侯联军。同样是楚军龙且率领的10万大军可以惨败给韩信的杂牌部队；同样是楚将，英布在做项羽的先锋时，统领子弟兵，所向披靡，但叛离项羽后，基本上没打过像样的胜仗。这都是因为没有项氏子弟兵的缘故。 　　历史人物的很多事迹都是有发生环境的，个人因素不是主导，如果项梁没打造出“子弟兵”，如果刘邦没有迅速入关抄秦后方，项羽的命运将会改写。 　　刘邦凭什么击败了项羽？ 　　王先生书中讲到：是项羽自己打败了自己。刘邦取天下的胜利，是站在项羽一连串重大错误的基础上的。 　　质疑：这个结论夸大了项羽的主观因素。事实上，项羽是被刘邦击败的，但击败项的不是刘一个人，刘邦采用欺骗的手段，以“共天下”的承诺，罗致了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，围攻项羽，以达到他“家天下”的真实目的。 　　注意，在争天下的过程中，项羽依靠的是暴力征服，刘邦依靠的是利益勾结，他们依靠的都不是民心。《史记》里有个细节，就是韩信在刘邦面前分析项羽的短处，说项羽是匹夫之勇，妇人之仁，真正封赏士卒的时候，就不爽利了，这正是指项羽不肯分肥给别人。后来蒯通劝韩信背叛刘邦，自立旗号，蒯通给韩信指点的大战略，出发点正是“争取民心”，而且指出，民心现在不在项刘任何一方，韩信怎么回应的呢？韩信考虑的只有利益。后来垓下之战，韩信、彭越都按兵不动，等刘邦承诺灭项之后把西楚国的土地都分封给他们，他们才出兵，这也是刘邦集团上下全都是唯利益是图的表现。还是韩信，曾说刘邦“善将将”，刘邦凭什么“将将”？就是凭利益。 　　客观地说，秦灭六国之后，礼崩乐坏，陈胜吴广起事的时候，喊的口号不是“替天行道”，也不是“为民做主”，而是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”，刘邦扫平军阀，也没法凭借仁义礼智信的道德手段来笼络他手下那些多出身于流民、强盗、屠户的手下与同盟者，他虽然杀了白蛇，头上也总是顶一块云，但这些都是唬老百姓的，当时的军阀们只看利益。项羽以为自己有一支铁军，就可以宰割天下，事实证明，没有一个诸侯买他的账——项羽不是被自己击败的，他犯了众怒。 　　有人问：刘邦跟关中父老“约法三章”，不是博民心的表现吗？其实这是刘邦非常险恶的一招：刘邦入咸阳后，观望巨鹿的战局，他称王甚至称帝的野心也是这时鳞甲毕现，甚至被属下感觉到的，但是巨鹿的秦军崩溃，而且刘邦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发生了，20万秦军投降到项羽麾下。刘邦正是在这个时候提出了约法三章，而且大肆宣扬出去，项羽在向关中进军的过程中，他与秦的降军不会不知道这个消息，降军将士的心态发生了变化——项羽其实本来是想利用这些人的，所以一直把他们带到新安，否则在巨鹿就把他们干掉了。现在关中的民心为刘邦所得，这20万秦投降军就成了一个变数，并很有可能在入关后成为刘邦的同情者，所以项羽才将他们全部活埋。 　　所以“约法三章”，是刘邦的一个手段，刘邦取天下后，表面上采取《九章律》，实质上仍是顺延了秦法

谁说项羽 “很傻很天真”(下) 至今思项羽 不能过江东 　　在“左手翻史书”中，我们探讨了王立群先生的新书《王立群读〈史记〉之项羽》中一些值得商榷的基本观点，这次我们再就书中提到的一些有关项羽的重要细节展开质疑。 　　鸿门宴真是项羽幼稚的结果？ 　　王先生说：“在所有研究项羽的文章、专书之中，很少有人专论项羽的政治幼稚。“鸿门宴”集中体现了项羽的政治幼稚，这一观点从未有人谈及。因此，我的解读是非常个性化的解读。” 　　质疑：在多数读者的阅读经验中，恰恰与王先生所说的相反，针对鸿门宴，几乎所有的表层分析者，都强调项羽的“政治幼稚”，连中学课本的教学参考书都是这样写的。在中学课堂上，每提到《鸿门宴》，老师就要强调“项羽的政治幼稚”，大家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。相反，在深度解读“鸿门宴”的论述里，仍然强调项羽政治幼稚的却不多见，算得上是“非常个性化的解读”。 　　其实，鸿门宴上真正幼稚的人是范增，项羽不杀刘邦的选择很正确。当时项羽是诸侯的军事盟主，但他也是臣属于怀王的上将军（起码他需要这样的名义），跟刘邦平级，而且刘邦已经解释清楚了在函谷关驻守的理由是“防盗”，项羽已经失去了内争的借口。 　　况且当时，诸侯只是名义上听命于项羽，实际上在观望：项刘都是楚国统帅，这时候自相火并，鱼死网破，被诸侯趁虚而入的话，结局难测。况且刘邦集团中，除了刘邦还有其他核心，比如萧何，项羽就算在鸿门干掉了刘邦，刘邦正在霸上严阵以待的10万人也不会就范，很可能拥立新帅、顽抗到底。当时对项羽最重要的不是干掉刘邦，而是尽快入关，分封诸侯，确立霸业。这就像新婚之日，最紧要的是入洞房，而不是清点彩礼钱和打扫卫生，那都是第二天上午的事情。项羽威吓刘邦一下，刘邦立刻就臣服而且配合，项羽最大利益已经实现，没有必要横生枝节，搅了自己的好局。 　　项羽确实应该杀刘，但不是在鸿门宴上，而是在分封之后。项羽可以不放刘邦回封地，而是把他带到彭城，像杀掉韩王成那样将刘邦秘密处决。项羽的失误就在于他放走了刘邦，当然，这也是刘邦通过项伯行贿的结果。 　　换个角度说，诸侯们的愿望就是灭秦、分肥，现在秦灭了，那么多财宝、美女在那里，项羽若动刀兵，搞个玉石俱焚，大家谁也不高兴。项羽用政治手段拿下刘邦，也是顺应众心的——项羽后来胡乱分封，固然激化了他与诸侯间的矛盾，但分封之前，项羽在政治上是得分很高的。 　　范增是项羽惟一的谋士吗？ 　　王先生还有一个说法非常刺眼：比如说范增，他是项羽的惟一谋士……后来楚汉相争时，刘邦手下一个重要谋士陈平献反间计，要离间项羽和范增的关系。因为项羽手下仅有这一位谋士，如果离间了他们两人的关系，项羽自然更容易对付。陈平是怎么施行离间计的呢？说起来都让人好笑。 　　原来项羽的使者来到刘邦的大营，陈平让人先端上上等的酒菜。等项羽的使者说明自己是代表项羽出使，陈平马上对项羽的使者说，我还以为是范增的使者呢。命人将上等的酒菜撤下去，再换上劣等酒菜。项羽的使者很气愤，回去如实汇报，项羽听了，怀疑范增和刘邦暗中勾通，马上夺了范增的权，范增气得离开了项羽。这样，项羽手下连一位谋士都没有了。 　　王先生的结论是：这种低级把戏都能骗住项羽，项羽实在太好哄骗。 　　质疑：事实如何呢？项羽指挥大兵团作战，又治理那么大地盘，竟只有一个谋士！戏台上可以这样演，事实上这不可能。项羽彭城之战打得那么精彩，不是他个人的智慧，大兵团作战，人吃马喂、关系协调、应对机变，乱七八糟事务能累死人，范增一个七十多岁老头子就是累死，也搞不定。事实上范增是“谋主”，也就是参谋长，手下还有一大班子人呢，都是谋士，只不过项羽被消灭后，他们没有留下名字。而且，在陈平、韩信没有从项羽处叛逃到刘邦处之前，都是谋士，陈平是都尉，负责军法和谍报；韩信是郎中，属于低级参谋。 　　“一人”的说法来自刘邦，他说：项羽只有一个范增，还用不明白。潜台词是，项羽手下只有范增令他感觉棘手。 　　刘邦为什么这样说呢？ 　　还记得鸿门宴上的一对玉斗吗？刘邦想贿赂范增，不料范增把价值连城的玉斗击碎了——老范头虽然智能并不出类拔萃，但却是不能收买的。范增那时已经老了，金钱美色对他诱惑不大，对他而言，最重要的是项羽能够称霸，他在项羽这里已经是亚父，到刘邦那里不可能有更大的尊荣，所以英布、陈平、项伯，这些人都可以用利益搞定，只有老范搞不定。 　　刘邦以利取天下，最忌惮这种无欲则刚的人，比如萧何勤政而且爱惜声名，刘邦就很担心，后来萧何与民争利，败坏自己的名声，刘邦才放下心。 　　再说陈平的反间计。王先生的意思，大概是陈平用一顿饭，就毁灭了项羽对范增的信任。这种对史实简单化的处理，是在侮辱项羽的智商，也侮辱了陈平的谋略。刘邦决定对项羽阵营实施反间计后，曾给了陈平4万斤黄金，让他便宜行事。陈平组织了一个情报网，并全力腐蚀、拉拢、离间项羽集团的高级将领，效果是项羽的使者在吃那顿饭之前，项、范之间就已经没有最初的那种信任了。 　　谋略不是请客吃饭，古人也不像有人想的那么傻。 　　十面埋伏究竟是怎么回事？ 　　王先生在解读到垓下之战的时候说：项羽半夜突围时带了八百随从，顺利突围，直到天亮，才被刘邦军团发现。如果真有所谓十面埋伏，项羽八百人又怎能逃了出来？ 　　质疑：看来，王先生并不明白十面埋伏的含义。所谓十面埋伏，和猎人打大型猎物所用的方法是一个道理：凡大型野兽，要猎杀它往往无法一击而就，因为那样的话，它会垂死挣扎，于是猎人们驱赶着这只野兽，并在它逃跑的路线上设伏，不停惊动、骚扰它，让它不能休息和进食，最终把它的体力和意志力耗尽，再手到擒来。 　　十面埋伏，正是用来对付有坚强战斗核心的敌手，韩信善于用兵，知道项羽军核心“子弟兵”还在，，而且刘邦、韩信的核心部队，仍不如“子弟兵”精锐能战。所以韩信用流动包围的方式，在项羽可能的逃跑路线上设伏。 　　最中间靠近项羽的一层都是老弱，这样安排的目的，就是要促使项羽下决心突围。入夜，韩信安排四面唱起楚歌，这是在剥离项羽军非主力部队的战心，进一步令项羽除了突围逃走外别无他路。 　　于是霸王别姬，项羽率核心趁夜突围。 　　项羽率亲军突围，汉军反应异乎寻常地“迟钝”，这其实是有意让他安心跑路。至天明，汉军才开始追赶，这时，项羽已突破重重“包围”，人困马乏，身边的人不断掉队。 　　这时，真正的包围开始收紧，灌婴率领几千骑兵出现了。这太有意思了：项羽跑了一夜，汉军才发觉，但很快灌婴的骑兵就出现在项羽身后——灌婴是坐直升飞机追上来的吗？只能是韩信早有安排的。 　　最后，项羽只剩二十八骑，被数千骑兵围住，垂死挣扎一番后，霸王自刎。 　　项羽为什么不回江东？ 　　对这个问题，王先生也有他的解读：项羽无面目再见江东父老了，他意识到为了自己当霸王而让天下百姓受苦，太自私了，项羽既然有此忏悔之心，他当然不愿再次兴兵与刘邦争夺天下，这将会再次扰动江东父老。 　　项羽良心发现了。 　　质疑：项羽早点良心发现，他干脆在垓下投降或者自刎，做个饱死鬼好不好？何苦跑了一夜再在江边自刎？ 　　真正的原因是，项羽的子弟兵都已经打光了，项羽一生崇尚暴力，他自信的基础就是子弟兵。没有这些死党，他就是回江东，短时间内纠集起乌合之众，也只能上山打打游击而已。况且天下大势已定，游击都很可能打不了。后来英布反刘邦兵败、吴王刘濞掀七国之乱兵败，都是往江东老根据地跑，企图卷土重来，结果呢？一个亭长就从农家地窖里把东躲西藏的他们逮住，判罪当众处决了。 　　项羽是霸王，怎么可能接受饿死在山里或被亭长擒住这样丢人的结局？在万军围中，当众自刎才是丈夫的选择，霸王给自己留了一点体面。 　　扑写上述这些文字，主要帮读者看清：史实与后人解读之间，往往会有偏差。王先生书里的白璧微瑕，不能损害这本书的独特价值。扑的文字当与不当，读者在印证史书原文后，自会有理性的判断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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